被刷到的飞天,从哪里来?
在两万余条评论里,很多人对着屏幕上的飞天说“泪目”。但洞窟无法承受无限的现场观看,飞天要先被保护、被数字化,才能被这么多人看见。飞天的数字传播,并非从图案开始,而是从保护开始。故事,要从洞窟本身讲起。

石窟凝望。飞天不是可任意截取的装饰,而以洞窟墙壁为展现的凭依。
她们与洞窟中的佛像、藻井、空气与灰尘共同存在,和乐舞场景一同构成整体的一部分。
然而洞窟中的可见并不稳定。壁画长期暴露在复杂环境之中,许多飞天形象今天已经不是完整清晰的图像,而是由残存线条和色块以及模糊轮廓共同构成。观众在壁画前看到的,也包括时间在图像上留下的痕迹。
数据与口径
数字敦煌资源库(2016 年上线)累计访问超 2400 万人次、用户来自 78 个国家和地区、在线开放 30 个洞窟全景。另据敦煌研究院,截至 2023 年已完成约 295 个洞窟的高精度数字化采集;“采集入库”(约 295 窟)与“在线全景开放”(30 窟)不是同一口径。来源:国务院新闻办 china.org.cn、国家数据局“数字中国”典型案例、敦煌研究院公开资料。数字敦煌:保护,是观看的前提。
洞窟无法无限承受现场观看,温度、湿度与人流都会加速壁画消退。数字采集先把飞天以高清图像存档,屏幕观看才成为可能。这是飞天从洞窟走向平台的技术前提。
飞天为什么能被一眼认出?
飞天不是某一幅固定图像,而是一类不断演变的视觉母题。她能被一眼认出,靠的是长期形成、足够稳定的几样视觉元素:飘带、乐舞、色彩、冠饰。也正是这几样,后来最容易被平台、妆造和文创抽取。
约一千六百年,飞天的造型逐步稳定下来。
从西魏、北周的早期形态,到盛唐经变,再到中晚期壁画局部中更清晰的供养姿态与后期乐舞线条,飞天的样式逐步收敛。画匠用矿物颜料在岩壁上反复描绘,把飘带、器乐、云气和色彩固定成一套高辨识度的视觉语言。





厚重、朴拙、西域式
第 285 窟飞天局部为代表。早期飞天承印度与中亚画风,多用凹凸晕染,线条厚重、身体朴拙,飞行动势相对克制。
图 1:按现有可核素材整理的飞天视觉线索。最后一帧为程式化特征局部,不再硬标为宋元断代图像。
图注
配图依次为西魏第 285 窟飞天局部、北周第 428 窟飞天群像、盛唐第 217 窟经变壁画、用户新增飞天壁画局部、用户新增乐舞飞天局部。后两帧作为中晚期到晚期的视觉线索示意,不作具体洞窟断代证据;分期与造型特征参考宋丽娜《敦煌壁画中各时期飞天形象特点及造型研究》、缪斯《早期敦煌飞天的艺术风格与当代价值研究》。残痕对照。被识别之前,飞天先经历了时间留下的斑驳。
壁画的风化与起甲,酥碱与剥落,直接吞掉了原本可看的部分。残损和褪色,飞天,以模糊的轮廓出现,然而经数字技术,其得以新生。
切换下方五组壁画并拖动滑块,左侧是风化与昏暗中肉眼所见,右侧是数字高清采集后重新读出的色彩与线条,保护与传播由此不可分。
注
左右为同一壁画“风化/暗光”与“数字高清”两种读法的对照演示,说明数字化对可读性的提升,非逐像素修复成果。图像为开放许可的敦煌壁画照片(来源见文末)。
飘带云气
莲花供养
飞行动势
矿物色线
飞天被识别,靠一套可拆解也可挪用的视觉密码。
点击图上的标记或上方标签,看每个部件从古意到今用的转译。
这套标出符号让飞天在洞窟中成立,也让她在平台上被迅速识别。问题随之出现:当飞天被拆成飘带、色彩和姿态,剩下的是文化理解,还是可消费的图案?
平台如何改变飞天的可见方式?
很多人第一次遇见飞天,不在洞窟,而在短视频信息流里。
不同平台,分工出不同的飞天。
抖音、快手强调动作与视觉冲击,B 站更适合长视频讲解,小红书把飞天转化为审美和生活方式,视频号和直播延长了观看时间。
图注
图 2 为编辑观察,非抓取数据:条形长短是编辑对各平台内容形态的相对判断,不能横向比较,也不能与后面的数据图混看。仅抖音、B 站基于本作品抓取样本,其余平台依据公开内容形态归纳。抖音 × B 站的真实数据对比见下方图 4。数据口径
本作品抓取样本,非全网总体。先把样本摊开:两个平台,两万余条留言。
短视频把洞窟里缓慢的观看压缩成几十秒。舞姿、妆容、修复对比、视觉转场在一瞬间完成吸引,直播和讲解又把它延长为持续停留。
数据说明
基于 21,134 条评论(抖音 18,996 + B站 2,138)的高频词统计。数值为关键词出现次数(子串计数,同一条评论多次出现计多次)。百分比以本图展示词表的分组合计为分母,分组为编辑按词义归类;不等于评论条数占比。最高频的词是“泪目”,不是任何一个知识词。
把两万余条留言中的关键词合并来看,跳出来的并非国潮这类标签,而是情绪。“泪目”和“惊艳”压过了所有知识词,说明公众首先是被打动,其次才谈文化、历史与保护。
可惜和保护虽是少数,却真实存在。在赞叹之外,仍有人记挂着她从墙上消退、流散海外的那一面。
在本样本里,抖音和 B 站是两种“被看见”。
把每条视频的平均互动摊开看,在本样本中,抖音带来更高的即时互动,如点赞,如转发,B站呈现更高的收藏倾向,如收藏、如投币。两个平台让飞天进入公众视野的方式并不相同。
≈ B站的 275 倍
≈ 抖音的 65 倍
注
各平台条形为本平台内部归一化(占本平台最高互动的比例),不能直接比较两边的柱长。跨平台差异请看右侧比值卡片。数字为单条视频平均值。抖音点赞一柱独大=刷过即赞;B站收藏多于点赞、且有投币与弹幕=把飞天“存起来慢慢看”。注
按抖音评论显示的 IP 属地统计(样本 18,996 条)。这是评论发布时显示的属地,不等于真实居住地,也未按各地人口或网民规模标准化,因此只反映本样本中的评论来源分布,不能据此判断“哪个省更关注”。可注意的是,敦煌所在的甘肃、宁夏也进入前列。从屏幕到日常,飞天如何被携带和消费?
当飞天进入妆造、文创和旅行打卡,古老图像被拆成飘带、色彩和姿态。哪些转译保留了来处,哪些只剩图案?
从图像来源到消费转译:哪些保留了来处,哪些只剩图案?
消费不一定是理解的终点,也可能成为入口。一件产品若只借用飞天图案,传播往往停留在审美层面。若其能提示图像来源、呈现壁画细节与莫高窟语境,消费场景就可能反过来成为文化传播的入口。
这条路径成立的前提,是数字技术先把图像从墙面上完整读出来。但无论怎样被借用,每一次借用都应当能指回它的来处:那面洞窟的墙、那段历史,以及那套矿物色与飘带的语法。
高清采集
多光谱与高分辨率影像保留肉眼难以捕捉的细节。
AI修复
起甲与脱落及残缺区域被重新辨读,形成可解释图像。
三维建模
平面壁画获得空间导航层,便于展示与教育。
AR互动
洞窟图像被送到移动屏幕,进入个人观看场景。
图 5:数字化流程示意。
数据说明
按 263 条抖音视频标题归类,每条计入一个主类。真实内容里,可消费的飞天已经是主角。
把 263 条抖音飞天视频按题材摊开,舞蹈翻跳、妆造仿妆,加上穿搭文创与旅行打卡,合计约占一半。飞天不再只是被观看的图像,而是被跳、仿、穿、打卡的可消费对象,讲解与 AI 复原这类知识向仅约 3%。
飘带变成包装线条,敦煌色进入美妆与服饰,琵琶乐舞成为拍摄姿势。飞天在商品里出现,通常不是完整复制某一幅壁画,而是对几样识别元素的重新组合。当这些元素不断被抽取,文化来源也可能随之变浅。
数据与来源
2024 年敦煌游客 2092 万人次(同比 +24.3%);2025 年 1–5 月游客 769.44 万人次、旅游花费 70.83 亿元。来源:甘肃日报、敦煌市文旅公开数据。平台与商品,也把人重新带回敦煌。
短视频制造向往,妆造激发旅行想象,文创产品延长记忆。公众可能因为一次平台观看走向敦煌,也可能因为一次敦煌旅行,继续在社交媒体上分享飞天。




图注
图 6:今天与敦煌相关的现场场景——观看的起点、被向往带回来的游客、被重排的乐舞,以及把文化记忆拉长的消费现场。四张图片均来自维基共享资源,作者与许可见各卡片标注,完整清单见页脚「版权与授权」。飞向海外之后,谁在解释飞天?
飞天图像不只是在博物馆和数据库里被保存,也在今天被复制、改写和商业使用。一百年前它被带往海外、被重新归类。今天它在图像授权、AI 二创和文创商品里被再次使用。传播越远,解释、授权乃至误读也随之而来。
飞天散落世界,又在数字时代被重新看见。
1900 年藏经洞被发现,约六万件写本、绢画与法器出土。二十世纪初被探险队大量带走,如今分藏于英、法、俄、美等十余家机构。同一身飞天进入海外馆藏后,常被重新归类为“亚洲艺术”,理解的入口随之改变——同一张图,在不同机构里被放进不同的故事。
携走唐宋绢画约 200 件和写本数千卷;绢画多被归入中国佛教绘画,纸本写本入藏大英图书馆。
中国佛教绘画取走写本约 6600 卷,以及唐代绢画与幡幢 200 余件;绘画藏吉美博物馆,写本入法国国家图书馆。
亚洲艺术以胶布剥离第 320 至 335 窟中多处壁画,并掠走第 328 窟盛唐供养菩萨彩塑一身。
剥离壁画考察所获壁画残块和塑像,以及大量文献残片,分藏俄罗斯科学院东方文献研究所与艾尔米塔什博物馆。
中亚收集品把散落于英、法、俄、日、德等机构的敦煌文献与艺术品高清扫描、在线免费公开,让被带走的飞天以数字方式重新聚回一处,是规模最大的敦煌文献与文物图像在线数据库之一。
在线重聚藏经洞发现
约六万件写本、绢画与法器出土,敦煌自此进入世界视野,也开始了流散。
斯坦因到敦煌
取走唐宋绢画与写本数千卷,今分藏大英博物馆与大英图书馆。
伯希和入疆
精选写本约 6600 卷、绢画 200 余件;绘画藏吉美,写本入法国国家图书馆。
奥登堡考察
壁画残块、塑像与文献残片,分藏东方文献研究所与艾尔米塔什。
华尔纳剥离
以胶布剥走第 320–335 窟多处壁画,并掠走第 328 窟彩塑一身。
IDP 成立
大英图书馆发起国际敦煌项目,十余家机构开始把文献数字重聚。
数字敦煌上线
30 个洞窟全景与高清壁画在线开放,洞窟得以「远程到场」。
开放素材库
6500 余份资源开放下载并上链确权,传播第一次有了制度出口。
图注
图 7:藏经洞文物海外主要收藏机构。主要机构示意,不代表全部流散路径。底图为 Al MacDonald《World map - low resolution.svg》(CC BY-SA 3.0,Wikimedia Commons)的本地改制版;标点为主要收藏城市的示意位置;机构与散佚史据敦煌研究院、国际敦煌项目(IDP)及公开报道整理。悬停(触屏为点按)地图上的光点,可查看对应机构的一件馆藏图像;图片来自维基共享资源,版权为公有领域或 CC BY-SA 4.0,署名见卡片内标注与页脚「版权与授权」。
图 8:七家主要收藏机构的一件藏品图像,点击卡片可查看图片来源与许可;与地图光点弹出的卡片为同一组图片。柏林、圣彼得堡两图分别为两馆确藏的其他丝路艺术品(见页脚说明)。
抓取样本
说明
数据来源:YouTube Data API v3,关键词 “Dunhuang / Mogao / feitian / flying apsara / 敦煌飞天 / Dunhuang dance / Silk Road Dunhuang” 等,2026-06-10 抓取,去重后 805 个视频、3,471 条评论,覆盖 10 种评论语言。已用标题/频道锚词过滤剔除与敦煌无关的同名内容(如 EXO 成员 LAY 的同名歌曲《飞天》、印度马拉地语歌曲《Apsara Aali》)。播放高度集中:前 2 条爆款合计约占总播放的 39%,其余视频播放中位数仅 509 次。TikTok / Instagram / X 因 API 限制或付费未采集。样本仅反映 API 搜索排序,非全网总量。海外平台如何看敦煌?
很多外国人第一次遇见飞天,也是在信息流里:YouTube 的丝路纪录片切片、舞台舞蹈、城市旅拍。问题同样成立——被刷到,是否等于被理解?
在Youtube上,它们用什么词谈飞天,把它接进哪种框架,又有多少人想再走一步、去了解它来自哪里?
样本里的“被看见”极不平均。805 条视频累计 4,022 万次播放,但 前 2 条爆款就占了约四成,长尾视频的播放中位数仅 509 次。评论跨越 10 种语言,英语占 47%,韩语与中文紧随其后。
海外评论在说什么?
把 3,471 条评论摊开,先跳出来的是 “beautiful”、“amazing”这类赞叹;其次才是 “culture”“ancient”“Silk Road” 这些给飞天定位的词。被看见,先发生在审美层面,理解,要再走一步。
“as an Indian classical dancer, I can't help but notice all the similarities between the two. this is amazing!”
“It's an evidence of coexistence of two greatest civilizations — China and India. Can't we stop fighting over nothing and just appreciate this.”
“Kalavinka (迦陵頻伽) is a celestial creature in Buddhism, said to be dwelling in Sukhavati (Western Pureland of Amitabha Buddha).”
“I've been watching your channel for a few years, finally I went to China last month — what an amazing country! The people, the food…”
说明
数据来源:YouTube Data API v3,2026-06-10 抓取,去重后 805 视频、3,471 条评论。关键词为编辑定义词表的出现次数统计(子串计数,非 NLP 分类器);本图百分比以展示词表的分组合计为分母,不等于评论条数占比。情绪为 VADER 词典近似,仅英语评论(n=1,915,正面 64.2% / 中性 28.2% / 负面 7.6%),只作趋势参考。代表性评论按实采点赞数排序,已过滤与敦煌主题无关的条目。愿意主动去查的人,搜的更多是 “Apsara”(飞天这个审美概念),而不是地名“Dunhuang”或遗产地“Mogao Caves”。海外受众先被“飞天/天女”的形象吸引,再慢慢回溯到它的来处——和评论里 “beautiful” 远多于 “Mogao” 是同一个方向。
说明
数据来源:Wikimedia Pageviews REST API(all-access / user agent,月度),统计 2025-05 至 2026-05 各词条浏览量合计,免密钥公开接口。仅取 6 个主要词条,非全部相关条目,浏览量含搜索引擎导流,不等于独立访客数。字号与出现次数成正比(编辑词表,子串计数,n=3,471)。
最醒目的仍是 beautiful(208) 和 amazing(120)——被看见,先发生在审美层面。
第二排是替她定位的词:culture、ancient、Silk Road、Buddhist,量级不到赞叹的三分之一。
真正想再走一步的,是 visit、travel、AI 这类行动词,占比最小。
说明
词表与左侧「海外评论关键词信号」为同一份编辑定义词表,字号按词频等比缩放,仅作直观呈现;百分比口径见图表说明。研究与教育
学术研究与课程展示以及教育传播,可免费下载使用。
开放,非商业商业授权
品牌联名和广告,以及影视和商业化使用,须提交申请并获取授权。
申请,付费限制类别
涉及宗教核心语义,或易被误读和庸俗化的再创作,不予放行。
限制使用开放,不等于无限制使用。
2022 年底,敦煌研究院与腾讯上线“数字敦煌开放素材库”,这是全球首个基于区块链的数字文化遗产开放共享平台,首批 6500 余份高清资源向全球开放下载,并通过“上链”实现可追溯、可查证、可管控。
资源按三档拆分:科研与教育免费使用;商业用途申请付费;少数涉及宗教核心语义的品类不允许商业再创作。飞天飞得越远,授权就越不能绕开——它把传播从乐观情绪拉回到制度层面。
前往「数字敦煌」资源库 ↗图像授权
把飞天用在商品、海报或视频之前,先确认它的授权:开放素材库区分免费与付费,海外馆藏图像也各有许可条款。
先确认许可AI 二创
AI 生成的“飞天”可能混入多种来源、丢失宗教与历史语境。二创不必禁止,但应说明它是再创作,而不是原迹。
标明再创作来源标注
文创和内容里用到飞天,标明它来自哪一窟、哪段历史、经过怎样的转译,让观看者还能找回来处。
注明来处海外重读,和今天的你有关。
飞天的流散、归类与数字回归,看似是博物馆里的旧事,但同一套问题,今天落在每个使用飞天图像的人身上:用之前确认授权,二创时标明再创作,商用时注明来源。
海外馆藏、开放素材库、授权与误读,是同一条链上的不同环节:图像被保存下来,也在被复制、改写和商业使用。被看见之后,谁来标明来处,谁来为误读与挪用负责?
消费符号
“买盲盒就是因为飘带太好看,对我来说首先是美学。”
“敦煌妆造已经变成我的春季审美关键词。”
文化激活
“看完讲解才真正理解反弹琵琶,顺手去查了莫高窟。”
中间地带
“喜欢这个趋势,但 AI 二创还保留原来的宗教和文化意味吗?”
说明
评论为各平台公开高赞评论的摘录,用于呈现不同声音(示意),账号信息略去;其中抖音、B 站与本作品抓取样本一致,小红书、视频号为公开平台评论,不计入第三章的量化样本。飞天的可见,并不单纯。
她被更多人看见,可能意味着文化遗产进入公共生活,也可能意味着复杂语境被压缩成一次视觉消费。两种情形常常同时发生。
于是问题落到归属上:被看见之后,谁有权解释飞天?谁应该标明来源?谁需要为误读与挪用负责?飞天的破圈,一直在保护、传播、产业与边界之间拉扯。
任何单一环节,都不足以构成飞天完整的“被看见”。
洞窟提供历史深度,数字图像扩大观看范围,平台制造公共入口,文创延展日常接触,国际传播打开跨文化理解的可能。被看见之后,理解才是下一步。